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鴆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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鴆酒

“你們殺了她。”嚴今期聽到自己嗓音沙啞地說。

李瓊夜張了張嘴,大概本想糾正那個“你們”,卻似乎想起了方才自己那句自相矛盾的“我們”,索性放棄了解釋。

“邢韌給她餵了藥。”李瓊夜道,“但邢韌事後給我說,他給她吃的並非是見血封喉的毒藥。那個丫頭到底是梁家的人,梁家若是鬧起來,她就這麽死了誰也說不過去,邢韌不想節外生枝。他給她服的是一種延時藥,只要兩日內服下解藥,即可無性命之憂。”

嚴今期腦中思緒飛快地運轉:“……可是她沒有。你們威脅她,想讓在那兩日她守口如瓶——若是以我對她的了解,她生性最厭惡威脅逼迫。所以……她決決意出城?”

李瓊夜諷刺地勾了勾嘴角:“後面的事情,你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了。有人將城內我和邢韌的謀劃提前洩露給了李莫和叛軍,叛軍提前開始攻城,城內的禁軍防線被迫消耗,李莫帶著一幹隔岸觀火的宗王,成了最後的黃雀。先帝在這場亂戰中‘被亂賊殺害’,李莫順理成章地被推上帝位,事後追究我與駙馬,將邢韌斬了腦袋,把我幽禁在此,還博了個仁德的好名聲……呵。誰能想到這一切大動靜的背後,竟然是個小小的外戚之女在推波助瀾?是她出城洩露了邢韌的計劃,是她的死激發了叛軍孤註一擲攻城的決定,是她造成了我和邢韌的失敗——邢韌死前是否想明白了這一切,我不知道;不過從我得知她在城外被燒死的那一刻,我就驚覺了因她而起的某種變數……只是,也已無法挽回了。”

“燒死……大火……”嚴今期喃喃道,“她的確不是死於大火——兩日之期已到,她是死於那劑毒藥!大火蔓延上身之前,她便已經沒命了……”

“這對你來說算是一種慰藉嗎?”李瓊夜百無聊賴地撩著自己的發尾,“她沒有經歷活活燒死的痛苦。”

嚴今期不及回答,便聽外頭宮門突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
隨之而來的是整齊卻帶著金屬般沈重的腳步聲,幾乎讓人能根據聲音就能看到來人層層排列站立的場景。

空氣中,仿佛有一根弦猛地崩緊了。

那一刻,李瓊夜仿佛意識到了什麽,她無波無瀾的臉上劃過一絲輩分與哀淒。

“你快走……”她轉向嚴今期,卻看到後者遠比她自己平靜。

“走不掉了。”嚴今期道,“李莫的動作太快,外頭想必已經被嚴密包圍了。”

李瓊夜一楞,然後怒道:“你瘋了?明知會暴露還進來?”

“這事困了我兩年,如果讓它繼續困下去,只會困我一輩子。”嚴今期道,“這世上知道真相的只有你,我不冒險來試試又怎麽能知道?”

“那姓梁的已經死了!骨頭渣滓都被吹去了天涯海角!”李瓊夜抓住她的衣領,“你是腦子進水還是怎麽?活著是自己的事,哪兒有死人重要!”

“你說的對。”嚴今期任她拉扯,就著這個姿勢看著她,“我想要活著,但對我而言,活得明白與活著本身同等重要。今天若不是有人想讓我死,我不見得不能平安走出這裏。現在當真栽在了這裏,我也無話可說,也沒覺得有多麽遺憾——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。倒是你——你一輩子想過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嗎?”

李瓊夜紅了眼:“我想要權力,我渴望地位!今期,別俗套地給我來那些清心寡欲的大道理,有的人就是天生為權力而生,即便我的結局是失敗,也沒人能否定我對權力的追逐——”

“我沒有想要否定你。”嚴今期道,“你很有本事,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人都有手腕——可也許是我目光短淺做不得大事,我總覺得你比不上她——你比不上梁知追。”

李瓊夜卡了一下,幾乎要被這句話的荒謬逗笑了:“她?”

“她或許沒有你那麽明確的目標,也沒有你這樣的運籌帷幄玩轉人心,但她也同樣地渴望走得更高更遠,她對自己的一生同樣有著無可忽略的野心。可她又與你不同——”嚴今期道,“梁家壓著她的婚事讓她遲遲未嫁,那是因為梁家左右逢源,盯著太子與李莫的兒子,盤算著用女兒攀上哪家更好。可她自己從來沒把婚事放在心上,因為她從來沒有指望一門婚事能幫到自己。她數年苦學,一心科考,一直以來,她想的都是是憑她自己。”

“天真。”李瓊夜道,“我欣賞她的志氣,可是今期,你在醫館裏待得太久了,不明白這個世道就是如此。丈夫會是女子的重要臂力——如果我不為自己挑個好的駙馬,我連權力的邊角都觸碰不得!你當公主有多麽金貴特殊?他們還不是照樣逼迫你找個男人!”

“如果小追是公主,如果讓她來奪權——”嚴今期聽到殿門“嘎吱”一聲被人從外面打開,卻毫不關心,目不斜視,“她的思路會是靠自己立起名聲,暗自在朝班中提拔形成起自己的一派勢力,然後在叛軍圍城的時候自己去做權力頂峰的最高者——而不是拱手讓給別人!總之……邢韌並非良人,而你從一開始,就選錯了路。”

來人剛一開門,就被灌了一耳朵的“假設篡位計劃”,當即喝道:“來人,都給我拿下!”

嚴今期被人粗暴地拽開,硬生生地壓著肩,扭曲的手臂帶來的巨大疼痛讓她額前一下滲出冷汗來。

“放開,”李瓊夜道,“放開本宮,也放開她!李莫要殺要剮隨他便,但本宮仍然是公主!本宮命你們放開!”

來人:“公主,那些下人們仍舊叫你一聲公主,那是肯給皇家面子。你早被廢了,連你自己也忘了嗎?”

“這位大人,”嚴今期艱難地瞥見了他身後一人端著的托盤,“既然草民與公主殿下都已是將死之人,大人可否許我再與公主道別一二?將死之囚尚有斷頭飯以慰藉,大人可否寬限一刻,權當是給公主殿下最後一份體面?”

為首的人猶豫了一下,揮了下手。

嚴今期點頭道謝,隨即捂著手肘,緩緩走到公主跟前,見沒有墩子,就索性跪坐在那裏。

李瓊夜一把甩開禁衛,看著嚴今期道:“你怪我,我認——因為我沒來得及阻止。可你若是一心認為要不是我選了邢韌,那丫頭也不會被邢韌害死,這可就太牽強了。她是怎麽死的,我也給你說明白了——邢韌給她下的是延時藥,跟本就沒想要了她的命!她明明只要在那兩天——只要兩天,做好自己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大小姐,就可以得到她的解藥,而邢韌也不會死,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——這一切都不會發生!是她自己非要一條路走到黑,是她自己不要命地跑出城!把自己活活拖死,還累得我和邢韌一敗塗地——害死她的,是她自己!”

“是麽?”嚴今期有些失望,“公主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?”

李瓊夜神色一滯。

嚴今期:“假設她順從地屈服於你們的威脅,假設你們也沒有遇到其他阻礙,三日之後,邢韌成功地掌握了權力,難道真的會放任她這麽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隱患存在嗎?梁家能有什麽面子?不過就是靠女兒。先前的皇帝娶了一個,李莫也娶了一個,他邢韌可沒娶。屆時梁家成了一個榮華地位不覆的破落戶,她又本就是梁家一個不受關註的女兒,邢韌一定、必然——毫無疑問不會放過她,甚至再做得狠一些,也不會放過梁家。”

李瓊夜默然。

“是……是。好吧,也是。我還能說什麽?我只能和你道歉。”她頓了一下,自嘲道,“其實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,一個絆腳石而已,殺了就殺了,外戚家小姐的命和不值錢的叛軍的命也沒什麽不同。我之所以會覺得抱歉,只是因為你罷了。”

嚴今期無言以對。

“恕我無法替她與你泯恩仇。”嚴今期站起身,方才膝蓋被磕在地上,此刻還有些疼得發麻。

李瓊夜:“……那你自己呢——你也恨我嗎?就要死了,我還能聽到你一句答覆嗎?”

“當年小追出事後,我狀態不太好,是你把我從那些人手裏保下,派人護送我出京。”嚴今期面無懼色地朝端著托盤的人走去,“我始終記得,也很感謝。”

李瓊夜看著她離托盤越來越近,一股焦急順著爬上她的心頭,目光幾乎要望穿嚴今期的背影:“今期!我們之間——能算得上善始善終麽?”

嚴今期的視線掃過托盤上的白綾、鴆酒與匕首,擡手先給自己滿了一杯。

“……算。”嚴今期面色平靜,沖她舉了舉杯,“如果你願意讓我先喝的話——抱歉,我們做大夫的,實在不太願意看見別人死亡的過程,所以只好先死一步。”

李瓊夜再沒忍住,眼裏終是溢出淚來,她生理性地顫抖著,語無倫次道:“你、你隨意。我怕死……就不和你搶著了。你不怕死……你竟然不怕——論狠我不如你……嚴今期,嚴今期!”

嚴今期將冰涼的酒杯貼在唇邊,金屬獨有的冰冷腥氣像一根尖刺,刺著她跳動的神經。

她閉上眼,仰頭讓毒酒滑入口中,一口又一口地咽了下去。

還剩最後一口杯底的時候,嚴今期突然心中一動,若有所感地睜眼——

不知什麽時候起,梁知會正站在離她十幾步遠的地方,整個人像是剛被人從床上拽下來。她頭上頂著一個造型獨特以假亂真的鳥窩,眼下掛著兩個食鐵獸似的大黑眼圈,儼然一副貨真價實的“鬼樣”。

梁知會似乎僵在了原地,楞楞地看著她。

嚴今期吞咽地動作頓了片刻,隨即緩緩地咽下了口中含著的最後一口酒。

她甚至還狠有禮數地把杯子穩穩放回了托盤。

另一側顯然就狼狽了太多。

李瓊夜——這位天生傲氣又敢作敢為的金枝玉葉,到底仍舊是個肉體凡胎的俗人,在生死所帶來的恐懼面前不能免俗。禁衛先是拽著她強行往她嘴裏灌酒,被她死活吐出來的比吞下去的多,只好又拿了白綾,往她脖子上一套——

那邊的嘈雜,嚴今期已經有些聽不進了。她眼中梁知會的身影閃動了一下——她很快意識到不是梁知會動了,而是自己的視線正在逐漸模糊。

口舌逐漸發苦發澀,腹中傳來鉆心的疼痛,仿佛有人拿著一柄小刀,往她的胃裏狠狠剜了一下,並順手點了一把火,燒得她五臟六腑仿佛都被烈焰燎了個幹凈。

在倒下的那一瞬間,嚴今期恍惚間看到梁知會嘴唇動了動,似乎說了什麽——

她努力地撐著眼皮想要看清,可只看到梁知會努力地朝她掙過來,卻被看不見的東西牢牢束縛在原地,梁知會被那東西絆倒在地上,仍是不顧一切地要朝她撲過來……

嚴今期在意識渙散間,緩緩地朝她的方向伸出了手。

……直到這具肉身再也不受大腦控制。

嚴今期的意識仿佛被生生剝離了軀殼,冷汗浸濕的眼皮沈沈地合上,如同在她和這個世界間落上了一道厚重的宮門,隔絕了一切的人物與聲色光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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